Pyridine

Frank Zappa 最有名的曲子, 應該是 “Don’t Eat the Yellow Snow” (不要吃黃色的雪). 為什麼不要吃黃色的雪呢? 我自從見識過雪跟狗的排泄物混在一起有多噁心後, 就完全了解了這首歌的意義. 有一次我的同學 Tim 要去北極圈度蜜月, 我給他的建議就是 “不要吃黃色的雪”.

---

Frank Zappa 喜歡寫 novelty song (以奇怪主題為噱頭的流行歌). 在這一方面他的成就可真不小, 各種跟糞便有關的主題, 各種跟性有關的主題, 都有 Zappa 寫的歌可以拿出來唱. 除了 FZ 外, 有誰會寫出 “I’ve been in you” 這麼露骨的 “情歌” 呢? 除了 FZ, 誰會寫一首歌, 曲名叫 “我保證不在你口裡射精” 呢? 他的這方面的傑作, 多到可以出一張黃色歌的精選集 (You cannot do that on stage anymore Vol 6. Disc 1). “Have I offended someone?” (我是不是冒犯到什麼人了?) 則是收錄了 FZ 最政治不正確的歌. 這張專輯 (15 首歌) 冒犯到了同性戀 (He’s So Gay), 猶太人 (Jewish Princess), 嬉皮 (We’re Turning Again), 法國人 (In France)…等等. 基督教更是 Frank Zappa 最喜歡嘲弄的對象: Heavenly Bank Account 可能是我最喜歡的 “福音” 音樂. Zappa’s Universe 專輯有一個合唱團用唱福音音樂的方法表演 Heavenly Bank Account. 其中一個樂手用神父的口吻很嚴肅的說: “請記得, 低身下跪跟彎腰被幹, 大有不同” (there’s a difference between kneeling down and bending over). 我笑的快要站不起來了.

---

很不幸的, 因為這些歌, 很多人以為 Frank Zappa 是類似 Wierd Al Yankovic 那類專寫 parody 歌的人. 每次有人問我我聽什麼音樂, 我常常不知道該不該提起 Frank Zappa, 因為我很擔心他接下來會興致衝衝地跟我討論起黃色雪或是其它變態的主題. 這類的對話通常是這樣進行的:

清掃工: 嘿, 老兄, 我看到你有一張 Frank Zappa 的專輯
我: 是阿.
清掃工: 哇, 我也是 Zappa 迷哩. Frank Zappa 真是酷斃了. 你知道他在一場演唱會吃大便嗎?
我: ….

---

先澄清, Frank Zappa 沒有在演唱會吃大便. 這個謠言困擾他到了他的自傳 (The Real Frank Zappa Book) 第一頁就先聲明: “我本人跟我的團員, 從來就沒有在演唱會上表演吃大便. 我一生最接近吃糞的經驗, 是 1973 年北卡羅萊那州一家汽車旅館的餐廳裡”.

---

Frank Zappa 的自傳 The Real Frank Zappa Book 活生生的展現出了他對於 “高等文化” 與 “低等文化” 的曖昧態度. 我不確定他是充滿了矛盾, 還是只是喜歡遊走於這兩個極端之間的自由. 書中有許多章節 Frank Zappa 只想跟讀者分享他最喜歡的黃色笑話與廁所文學. 不過同一本書中他又可以談 Boulez, Varese, Stravinsky 這些文化菁英. 對於 Zappa 而言, 酒館裡的色情狂與交響樂團指揮沒有太大的差別. 書中有一節談到他跟 Pierre Boulez 合作的經驗. 我本來想說 Boulez 身為現代音樂重要的理論家, 這一節總會講到高深的音樂理論了. 結果 Zappa 只想談起他跟 Boulez 共進午餐的經驗. Boulez 居然點了用牛鼻子做的法式料理.

---

Frank Zappa 跟文化菁英相處的故事有兩個特別有趣. Edgard Varese: The Idol of My Youth 是 Zappa 自己寫的文章, 描述他十三歲的時候因為買了一張 Varese 的唱片而迷上現代音樂. Varese 有一天居然接到十五歲的樂迷打給他的電話. 當然他一定驚訝的不得了.

著名的音樂學家 Nicolas Slonimsky 在這裡談到了他是怎麼跟 Frank Zappa 成為朋友的. 當年 Slonimsky 寫了一本學術性的音樂著作, 正在南加州的大學訪問. 想不到 Frank Zappa 居然打電話給他想要討論這本書. 第二天 Zappa 租了大禮車接他到好萊塢的家. Slonimsky 為了示範書中的和絃構成, 在鋼琴上表演了一小段曲子.

Frank Zappa 說: 教授, 我可不可以請你到我的演唱會上表演這一首曲子?
Slonimsky: 演唱會是什麼時候?
Zappa: 明天晚上. 我們明天下午可以先彩排.

第二天晚上 Zappa 向上千名觀眾介紹 “我國的國寶”. Slonimsky 用一台用霓虹燈裝飾的電子琴表演通常只有學者有興趣的音樂. 最後獲得滿堂喝采. Slonimsky 說: 我突然走入了荒謬的年代.

(要是有人知道 Slonismky 在 Zappa 演唱會的獨奏哪裡可以 download, 感激不盡. 我找尋很久了)

---

就算樂手也常常誤解 Frank Zappa. 我在學吉他的時候, 吉他老師問我喜歡什麼音樂. 我說: Frank Zappa. 他說: 好阿, 我們有機會就可以彈一些 Frank Zappa. 很明顯第他完全不了解 Frank Zappa 的吉他音樂不是想彈就可以彈的. 這裡有 Steve Vai 抄寫的一小段 FZ 吉他獨奏. 請注意第六行的節奏. 大部分的吉他手可能連看都看不懂吧. 巢狀附節拍 (nested polyrhythm) 是 Frank Zappa 吉他獨奏最常用的技巧. 他不是偶爾炫耀一下現代音樂的技巧. 整本 Frank Zappa Guitar Book 幾乎每五個小節就會有一大串這種東西. 沒有習慣彈這類音樂的人根本不可能彈超過 10 小節 Frank Zappa 的音樂.

---

The Frank Zappa Guitar Book 可能是我最珍惜的收藏. 一大本抄寫工整的書, 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音符, 大部分的 notation 我連看都看不懂. 這本書絕版很久了, 非常不容易找到. 我居然在台北的一家小樂器行找到, 只花了 500 元台幣就買了下來.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有這種好運氣.

我連基本的音樂訓練都沒有, 當然是不可能讀 The Frank Zappa Guitar Book. 有興趣研究的人可以試 bit torrent. 別忘記結尾 Frank Zappa 的話: 所有的節奏都要正確演奏, 一個音符都不能改. 不過不要彈得太認真, 傷到身體了.

Frank Zappa 有兩張專輯 (Hot Rats 與 Apostrophe) 有發行吉他譜. 不過這兩張專輯都不太適合自己練習彈. 最令人滿意的 Zappa 吉他譜是 Guitar Techniqes 雜誌出板的 Zoot Allures 譜. Zoot Allures 是一首非常優美的抒情曲, 被 Zappa 選為他最滿意的三首吉他獨奏之一 (另外兩首是 Watermelon in Easter Hays 與 Black Napkin). 演奏 Zoot Allures 需要精確的控制放大器的 feedback. 我從來就不知道怎麼弄. 不過就算沒有 feedback 的渲染聽起來還算是不錯. 有一次我在我指導教授家裡試彈他的 Les Paul, 彈了幾小節 Zoot Allures 的前奏. 他立刻說: 你在彈什麼? 想不到你會彈復合和絃 (compound chords). 我其實不知道什麼是 compound chords, 只是照著譜彈而已.

突然想到 Frank Zappa 一首很 catchy 的歌: Baby Take Your Teeth Out (寶貝, 把你的假牙拿出來). 莫名其妙吧? 其實這首歌的主題是講老年人的性生活….(ew!!)

Baby take your teeth out, you will be fine
Baby take your teeth out, you look divine
Baby take your teeth out, put it on the table…

這就是我喜歡 FZ 的原因. 這個世界上, 可以探討的主題那麼多, 為什麼搖滾樂歌詞這麼的無趣? 只有 FZ 會想到要寫一首歌探討老年的人性生活.

---

video 是 ensemble modern 演奏 Frank Zappa 的 Amnerika (可能是我最喜歡的 “古典” 樂之一)

Amerika 原來是 Frank Zappa 寫的電腦音樂. ZF 把主旋律的每一個音符任意的 assign 給不同的樂器演奏, 達成一種很特殊的 texture. 電腦演奏的版本收錄在 Civilization Phase III 專輯. video 是 EM 本來為 Yellow Shark 專輯準備的版本, 不過由於 Zappa 不滿意, 沒有被收錄在 Yellow Shark 中. 這個版本最後收錄在 Everything is healing nicely . 在 video 中就可以看出樂手有多辛苦了. 雖然旋律很優美, 不過被打散了以後, 每個樂手彈得音符幾乎是 random 的. 讓電腦做很容易, 要樂手現場表演就難得多.

---

我期待看 Yellow Shark 現場錄影已經很久了, 原來 youtube 上就有了啊…

最後的安可曲, G-spot Tornado, 最值得一看. Yellowshark 專輯看不到原來的舞蹈表演. 最後 FZ 笑容滿面的跟大家致意, 其實他當時已經病得很嚴重了. Yellowshark 的下一場表演他就已經病到沒有辦法指揮了.

PS: 我大力推薦 Yellowshark 與 Cilvilization Phase III. 我不推薦 Everything is healing nicely. 後來 Ensemble Modern 又錄了一張 Ensemble Modern Plays Frank Zappa, 演出許多原來是寫給電腦演奏的音樂. 雖然很不錯, 不過坦白說我有一點點失望. 好像電腦音樂真的是要讓電腦演奏才行. EM 的版本好像太人性化了, 沒有原來的精確.

Frank Zappa 最令人噴飯的曲名想必是 “I promise not to come in your mouth” (我保證不在你嘴裡射精). 雖然曲名不太雅, 這首曲子其實是非常優美的爵士樂, 正如 FZ 自己說: 適合半夜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欣賞. 我尤其喜歡 FZ 精簡的吉他 solo.

今天看到有人說這首曲子的前奏是改編 Philip Glass 的作品! 耶….真的有一點點像. 以前沒有注意到.

Lather 專輯 (還有 Zappa in New York 專輯) 有一首名曲, 叫做 The Illinois Enema Bandit (伊利諾州灌腸大盜), 講述一個美國社會的真實故事: 一個奇怪的性變態專門喜歡給女學生灌腸. 有一次我在系上 party 上放 Zappa in New York, 結果想不到 party 中其中一個女教授就遇到過這位大盜. 她不願意透露細節不過我想她是把大盜趕了出去.

有一年的萬聖節, 我沒有打扮就去參加同學的 party. 有人問我我是打扮成什麼角色? 我隨口就說: 伊利諾州灌腸大盜. 結果當場的女性臉色大變.

Imaginary Diesases 是 Frank Zappa 去世之前沒有完成後製作的作品, 十多年後終於出版了. 這張專輯必須在 zappa.com 網站上郵購.

1972 年 Frank Zappa 錄製了兩張他所有作品中最接近爵士樂的專輯: Waka/Jawaka 跟 The Grand Wazoo. 不過這龐大的樂團太昂貴, 沒有辦法巡迴演奏, Zappa 最後只好把原來 17 人的樂團簡化為 10 人. 樂迷給這個團取的外號叫 “The Petit Wazoo”. The Petit Wazoo 除了鼓跟吉他外全部都是管樂器. 很不幸的鍵盤手 Don Preston 跟 George Duke 都沒有出現. 原來的小號手 Sal Marquez 也從缺. 感覺上 “小 Wazoo” 比 “大 Wazoo” 單薄的多. 坦白的說, 整張專輯聽起來常常不像是 10 人的大樂團.

Grand Wazoo 的特色是非常嚴謹的編曲, 以及平衡的獨奏. 相比之下, Petit Wazoo 鬆散的多. 大部分的曲子是由 Frank Zappa 的電吉他獨撐大局. FZ 的即興演奏一向是以藍調為主, 在沒有 Don Preston 這些爵士樂手的輔助之下, 整張專輯聽起來沒有原來的爵士味. Been To Kanasas City in A Minor, Montreal, 跟 D.C. Boogie 都是相當標準的藍調, 令人想起 Hot Rats 精彩的獨奏. D. C. Boogie 的開頭是 Frank Zappa 很少使用的中東風格. Farther O’blivion 是這張專輯中最好的作品, 結構嚴謹, 吉他獨奏短而巧. 曲子的 2/3 是旋律複雜得如同迷宮般的現代音樂, 後來 Frank Zappa 把它獨立出來, 成為 “Bebop tango”, Roxy Band 跟 Ensemble Modern 都表演過.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首曲子的電吉它音色飽和溫暖, 我好像從來沒有聽過 Frank Zappa 用過類似的音色. Imaginary Diseases 是本專輯最討好的曲子, 開頭的旋律跟 Waka/Jakawa 一樣令人想起七零年代的電視影集主題曲, 或是西部片的配樂. 另外的兩首曲子, Rollo 跟 Oddients 偏向現代音樂.

總的來說, Imaginary Diseases 是張好專輯. Zappa Family Trust 在 Zappa 過逝後的十幾年內發行了一系列不算太優秀的唱片, 終於有一張是算是有一定水準的專輯了. 喜歡 “Tha Grand Wazoo” 跟 “Waka/Jawaka” 的人可能會有點失望, 因為 “小 Wazoo” 畢竟不是 “大 Wazoo”, 曲風大不相同. 不過話又說回來, “大 Wazoo” 中 George Duke 跟 Don Preston 精彩的鍵盤獨奏常常令人覺得搶走了 Zappa 的光彩, Imaginary Diesases 總算是有機會聽到 FZ 在大樂團 context 下的表演.

(原本 post 在 blog.yam.com/pyridine 11 月 2 日 2006)

Frank Zappa 的 “新” 吉他獨奏專輯 France-Fusion 終於出版了. 還沒時間聽, 不過想不到有一首曲子居然叫做 “Finding Higg’s Boson” (尋找希氏粒子). 原來 FZ 對高能物理還有一定的興趣. 我相信這是所有搖滾樂專輯中唯一跟量子力學有關的曲名. Nemo 已經找到了, 不過據我所知還沒有人找到 Higg’s Boson. 我希望等到物理學家終於找到 Higg’s Boson 時 Mike Keneally 可以寫一首曲子叫 “We’ve found Higg’s Boson.”

後記: Trance-Fusion 大部分的內容都是 Frank Zappa 1988 年巡迴的吉他獨奏. 大家都知道, FZ 的吉他功力自從 80 年就開始退步, 到了 1988 年他已經不練吉他了, Trance-Fusion 的品質令人有點擔心. 結果: Trance-Fusion 令人意料之外, 有許多值得聽得地方, 比起 “Guitar” 專輯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