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蘭經與神經科學

有人給我一本介紹回教的小冊子, 大部分的篇幅都是在證明可蘭經預言了現代科學. 其中有關物理, 天文, 大氣科學與地質學的部份跟我的專長無關, 這裡就不特別批評了. 網路上有許多資料解釋這些知識有些在公元六百多年並不是特別的先進, 公元前五六百年的希臘人就已經做出類似的觀察了. 回教世界所謂的先進科學, 有些其實落後西方一千年之久.

我要提的是這本小冊子宣稱可蘭經預言了最先進的神經科學 (見此). 可蘭經紀錄穆罕默德說 “No! If he does not stop, We will take him by the naseyah (front of the head), a lying, sinful naseyah (front of the head)!”, 也就是說他用 “說謊, 造孽的前額” 來指稱說謊的人. 因為人腦的高階認知功能多半被認為是在 prefrontal cortex, 腦子的最前端, 因此這句話證明了穆罕默德有超越時代的科學知識.

這種說法有許多嚴重的問題. 最基本的問題就是, “前額” 並不是腦. 要是穆罕默德所說的 front of the head 真指的是腦, 他怎麼不說腦, 反而用前額這種籠統的字? 要是當時回教徒真的擁有這方面的知識, 應該要有阿拉伯文寫的專門書籍討論神經解剖學才對. 怎麼可能唯一的證據出現在可蘭經裡的一兩句話裡?

這本書又說科學家是近十年才了解到 prefrontal cortex 的重要性. Prefrontal cortex 的確是神經科學裡最神秘的領域. 因為它的功能牽扯到高階層認知, 在 MEG 或是 MRI 這類的技術沒有發明之前科學家沒有足夠的工具可以研究它. 但神經科學真正的進展, 在於了解到 prefrontal cortex 並不是一個單一的結構. 它是至少 8 到 10 個不同的區域的總稱, 其中每個區域又細分為好幾個更細微的結構. 這些區域的連結關係複雜, 不是每個區域都跟說謊有關. 要是可蘭經裡真的把 prefrontal cortex 描述為許多不同的區域, 並且正確的指出那個區域跟說謊有關, 那我得承認它是個奇蹟. 不然一點都不令人驚訝.

最重要的錯誤的就是說謊這個行為, 並不是 prefrontal cortex 負責的!! 大學的教科書因為方便學生理解, 有時把 prefrontal cortex 跟 “高等認知” 劃上等號. 其實那並不正確. 腦的功能不是區域性的, 所有的行為都是許多區域互動的結果. 說謊的神經科學因為在司法上有重要的應用 (如測謊*), 受到許多重視, 也有不少研究. 跟說謊有關的腦區域除了 prefrontal cortex 的 area 10 外, 還包含了 frontal, parietal, temporal cortex 的許多不同區域. 其中最關鍵的區域可能是 cingulate, 根本不在額頭後 (見此).

最後, 就算可蘭經裡講的 “說謊的前額” 真的是反應了當時的神經科學知識, 也算不上奇蹟. 從戰場上回來的士兵腦部受損, 是很常見的事. 觀察前額受傷的士兵的行為, 因而推測前腦跟高等認知功能有關, 是很合理也很直接的推論**. 近代科學家了解到前腦的重要性, 最常提起的病例, 是 1848 年因為前腦受傷而改變個性的美國工人 Phineas Gage. 但這不代表了十九世紀之前的人沒有做過類似的觀察. 最早區分出前腦後腦功能差異的是哪個民族, 我也不知道. 這需要科學史的專家回答, 但我要強調的是這類的觀察並不需要高等科學知識, 也不需要上帝的指點.

最諷刺的是公元 7 到 13 世紀是伊斯蘭文化的黃金時期, 當時的回教世界在許多科學領域都是走在世界的最前端, 遠遠領先處於黑暗時期的歐洲. 今日英文的代數 (algebra) 跟演算法 (algebra) 兩個字都是源自阿拉伯文, 正是反應了回教文化在數學上的成就. 這些都是回教徒值得驕傲的地方. 但我所拿到的小冊子完全不提這些真正值得大書特書的事蹟, 反而在一兩句經文上捕風捉影. 為甚麼呢? 那當然是因為伊斯蘭文化的黃金時期, 是回教文化最世俗, 最不受宗教限制的年代.

* 今年加州政府才開先例, 允許把 fMRI 證據用在司法程序上. 用 fMRI 測謊很不幸的目前只是一個噱頭. 要是你在加州殺了人, 警察把你架上 fMRI 要給你測謊, 記得只要不斷的扭動頭, 或是移動下顎即可. fMRI 的訊號微弱, 只要稍微有雜訊, 就得不到有用的資料.

** Prefrontal cortex 受傷的病人, 行為上的差異有時不是很明顯, 並不容易觀察. 辨識出前腦受損跟行為之間因果關係不是很容易的事. 但不容易不代表不可能. 古文明的天文觀察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但幾乎所有的古文明都發展出相當詳細的天文學, 不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