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yridine

時間有限, 簡短的提起一兩件有關字型的隨想.

首先, 感謝讀者 wstu 推薦我讀潛艇日誌的好文章, 詳細的討論大家都在談的 Helvetica 紀錄片. 這是難得的好文章, 大家不要錯過了.

我對字型了解很粗淺, 不過字型一直是我非常有興趣的主題, 總是希望有機會專門了解這方面的知識. 原因大概就是我已經講過好幾次的話: 有些人說, 現代的電腦處理器速度非常的快, 可是大多數的人用電腦只是上上網路寫寫 email, 我們真的有需要計算能力如此強大的處理器嗎? 我的回答是: 現在的電腦還要再快十倍, 才能有機會模仿傳統媒體. 電腦科學家不用想創新發明新的介面, 我們連趕上傳統, 都還有好長的一條路要走.

字型就是看似微不足道, 不過卻是非常微妙的藝術. 如 Dajuin 的文章提到, Hermann Zapf 花了 8 年時間設計 Optima 字型. 電腦科學家一定要徹底了解這 8 年是花在什麼細節上, 才有可能設計出好的字型系統. 我的好朋友 JR 在中東國家住了幾年, 專門觀察回教的書法家跟圖形藝術家是怎麼工作的, 才發現西方人發明的字型系統完全不適用於回教書法, 他認為應該要發明一種以極座標為基礎的字型, 才能正確的處理阿拉伯書法. JR 不是電腦專家, 我不確定他的觀察正不正確, 不過這個故事讓我開始覺得, 電腦科學家應該學一些民族誌學（ethnography) 的方法學, 用觀察一般人或是專家工作的方法, 來分析軟體要如何設計. Don Norman 在蘋果電腦工作時常常強調觀察 user 的重要性. 這一套哲學現在好像不流行了. 蘋果早就不做 ethnography 了. 真是可惜.

Mac OS 內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字型, 叫做 Zapfino. Zapfino 是 Hermann Zapf 設計的書法字型. 為了模仿書法家的線條流動感, Zapfino 的電腦字型非常複雜, 英文 26 六個字母加上一些標點符號, 居然要用到超過 1400 個 glyph. 例如說小寫的 d, 就有九種不同的寫法. Apple 的字型引擎會自動根據前後文選擇最適合的. 這種根據前後文 (context) 動態修改字型空間安排的設計, 真是讓我興奮得不得了. 寫書法的人不是常常說每個字都有自己的 “體態”, 要根據前後文調整嗎? 不知道中文字體有沒有這一類的設計. 也許有可能可以把中國書法的一些美感原則轉化為演算法. 這類的演算法一定要很 subtle, 最好是 subtle 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為甚麼要花大量的計算 cycle 在一般人注意不到的細節上? 因為整體的空間安排會影響閱讀. 現代的中文字型真的很醜, 讀起來非常不舒適. 我猜想問題在於中文 (英文也是一樣) 要顯示得好, 不能使用固定的 glyph, 而是要動態的產生字體才行. (我知道朱邦富講過一些這類的話, 這是我少數同意他的哲學的地方)

Dajuin 的文章討論到電腦字型取代了手寫, 讓個人的風格完全消失. 電腦科學家也許會說這是電腦的優點, 不是缺點. 我認為這又是電腦科學家不重視 “美感” 造成的錯誤. 也許因該有人發明好的介面, 讓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版本的 helvetica. 前面已經說過了, 設計字型是非常困難的事, 不可能期待一般使用者會發明自己的字型. 不過有些字型系統 (如 Donald Knuth 的 METAFONT) 把字型參數化, 使用者雖然不能完全的修改字型, 但是卻可以更動細節, 可以把標準字型個人化. 個人化的字型能夠讓網站更能凸顯個性, 應該是有一定的商業價值. 當然 METAFONT 是數學大師 Knuth 的發明, 需要相當精密的數學頭腦才能使用, 不可能期待大家去學 METAFONT, 所以重點在於介面設計. 也許有可能設計一種軟體, 分析使用者的手寫字, 然後自動估計 METAFONT 的參數, 這樣連介面都不用了.

順便一題: 我對這些議題的興趣, 有許多是從 Douglas Hofstadter 的書中讀來的. 我申請研究所的時候, 曾經想要做這一方面的研究. 不過 “計算美學” 好像還不是一門學問, 我當時找不到什麼地方在做這種研究. 我的好友 JR 因為專攻回教世界的書法, 曾經跟一些研究人機介面的實驗室合作, 不過他說搞人機介面的人對這些議題一點興趣也沒有, 最後不歡而散. 這也許是我為甚麼常常覺得研究 HCI (human computer interface) 的人沒有在研究真正值得研究的東西.

另外一件有趣的事: Donald Knuth 儘管是最有名的電腦科學家, 他做了一件事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 那就是他跟 Zapf 合作, 發明了 AMS Euler 字型. Knuth 認為電腦字型沒有一個是適合寫數學公式的, 所以他特別設計了一款字型, 模仿數學家的黑板書法. 可惜的是 AMS Euler 好像很少有人在用. 只有 Knuth 自己寫的書是用 AMS Euler. 有興趣的人可以去弄一本 Concrete Mathematics 來體驗一下好的數學書, 應該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最後, 對字型的認知科學有興趣的人可以找 Douglas Hofstadter 的 Metamagical Themas 第 13 章來讀讀. Hofstadter 說就算是很有學問的人, 也常常會有一種錯誤的想法, 那就是: 你只要看過某個字型的一個字母, 就不難 “推論” 出別的字母是長得什麼樣子. 要是真的如此的話, Zapf 怎麼花 7 年設計一種字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