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原文小說中譯

八月 16, 2007

潛艇日誌有一篇文章評論小說 Neuromancer 的中譯版 (大概是中國出版的. 台灣不知有沒有). 翻譯不佳, 當然一點都不令人驚訝. William Gibson 的文字功力遠遠超越了通俗小說的範疇. 他的作品幾乎完全是建立在文字風格的掌握上. 要是原文精心創造出來的氣氛沒有辦法保留, 翻譯就完全不值得讀.

Neuromancer 難翻譯, 我想有幾個原因:

1. Gibson 的文字風格, 有人稱為 “crammed prose”. 他擅長在短短的句子裡塞滿了意義. 意象的密度之高, 令人產生感官過載的幻覺. 要達到這種效果, 作家要完全發揮英文文法所能承載的資訊量. 如此精密的文句, 自然無法翻譯成中文. 中文不容易造長句, 必須把原文拆散重組, 但重組之後又會破壞原來的節奏感. 難!

2. Neuromancer 為了製造出多種文化共存的氣氛, 大量使用有特殊文化意義的符號. 每一個產品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的字源 (德文, 法文, 甚至是亜買加俚語) 都有特殊的考量. 中文無法直接保留這些文化意義. 而且若是讀者沒有這些文化知識, 就算是讀原文也無法偵測到細微之處.

3. Gibson 擅長寫對白. 角色的個性表達於模仿口語的遣詞用句. 這需要瞭解英文口語的特色, 非常難用中文重建出來.

4. 書中角色常常隨口使用只有在 Neuromancer 的世界才有意義的專有名詞 (如 ice, 指的是電腦系統的一種保安機制), 讀者要逼著自己聽書中角色討論一些意義不明的名詞, 慢慢的才能猜測出對白的意義. Gibson 等於說是在操縱讀者的心理狀態, 故意讓讀者處於不安焦躁的情緒. 譯者要精通原著的敘述策略, 才能夠達到同樣的效果. 一般科幻小說譯者沒有這種素養.

簡單的說, Neuromancer 是風格取向的作品. William Gibson 所描寫的未來世界, 只存在於他的文字之中, 不可能用另一種語言表達出來. 中譯本的 Neuromancer 譯者犯了許多基本的錯誤, 荒謬之處不值得一提, 不過就算他花時間瞭解作者的原意, 也是很難克服前面提出的困難之處. 譯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超越 “劇情簡介” 的水準, 內行人不會讀譯本, 外行人不在忽細節, 譯本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 而且好譯者賺不到幾個錢, 在市場經濟的現實之下, 也不太有可能有高水準的譯本出現.

不過我不希望推導出憤世嫉俗的結論. 所有的藝術都應該有通俗的市場, 科幻尤其是. 對文化有心的人不能夠停留在好作品只能保留給好讀者的態度上. 潛艇日誌說 “一個正確的全新的 Neurmancer 中文重譯本,需要的緊”. 我完全贊同, 不過不可能翻譯的作品要怎麼才能有正確的譯本? 我有一個點子: 有兩個問題要克服. 一是市場經濟的現實, 二是翻譯的困難度. 解決前者的方法, 是靠讀者自救, 用 wikipedia 或是 open source 的模式發揮眾人的力量. 不過文學不是軟體, 好的翻譯不能分散給許多人做. 也許解決之道, 是放棄翻譯, 改嘗試 annotation (註解). 可以建立 wiki 資料庫, 讓大家提供原文的中文註解, 標示艱深的字, 提供相關的文化背景. 品質差的翻譯本可以繼續流通, 需要較深入瞭解的讀者可以用註解為輔助閱讀原文. 這樣的資訊, 也許比起翻譯有更大的教育意義.

利用註解瞭解原文, 有許多先例. 如中國古典小說, 大部分的讀者, 常常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靠著註解閱讀古典白話文. 英文小說也有許多有出注解的, 通俗作品如福爾摩斯探案, 在美國很容易買到有詳細註解的版本, 補充維多麗亞時期的文化細節. 大幅增加閱讀的樂趣.

也許我的這個想法令人想到 Cliff Notes. 其實不然. 我設想中的註解資料庫, 只提供補助資訊, 必須避免詮釋. 探討作者意圖, 分析意象比喻, 那是外文系教授幹的事, 不宜加入注解, 以免影響讀者獨立詮釋作品的權力. 念外文的人會說這是不可能的, 那也沒關係, 註解可以分類, 使用資料庫的人可以自由選擇過濾掉有關詮釋的條目.

恩…我這個點子好像還滿有道理的. 不知可不可行. 有意投資 start up 的人也許可以跟我連絡一下.

PS: 我手邊正好有 Penguin Classics 出的福爾摩斯探案. 喜歡偵探小說的人, 我非常推薦你花點時間讀後面的注解, 有趣的緊. Arthur C. Doyle 的敘述並不是非常精密, 有些邏輯上的漏洞, 註解一一挑出來. 我最喜歡的是紅髮合作社的那一章, 註解指出大英百科全書非常龐大, 小說中的角色不可能在兩個月之內就抄寫到 B 開頭的字. 這種註解比較像是 DVD 的 commentary track, 目的是增加閱讀的興趣, 跟我講的註解不太一樣.

PS: 常常聽到人批評翻譯, 很少聽到稱讚的. Stanislaw Lem 的科幻小說, 英文譯本 (by M. Kandell) 常常被認為是了不起的成就. Lem 的波蘭文原文我自然是沒讀過, 怎麼知道譯本的水準?

1. Lem 擅長發明新字, 他的幽默作品使用大量的諧音與文字遊戲. 而且 Lem 閱讀廣泛, 使用的字源常常來自相當專門的科學 (Cyberiad 使用物理與數學術語, futurological congress 藥物學與化學, Fiasco 天文學, Peace on Earth 神經科學), 譯者要有同等的專門知識才能正確的探查作者原意. 幽默感非常難以翻譯, Kandell 的譯本成功的重造出了原文冷門的幽默感, 很不容易.

2. Lem 是個 stylist, 他的作品常常有完全不同的風格. Star Diaries 用枯燥的流水帳描述最荒謬的情境, Cyberiad 輕巧靈活, Solaris 與 Fiasco 詩般的抒情, His Master’s Voice 則是成功地模仿了數學家寫作的語氣. 這麼多樣化的風格, Kandell 都一一表達出來. 讓讀者可以感受到 Lem 在文字上的創造力, 也是很少見的.

PPS: 跟翻譯無關, 只是想推崇一下 Lem. His Master’s Voice 的主角是個成功的數學家, 很少有哪個作家把學者那種同時自大同時又謙虛的語氣模仿得如此精確的. 此外, 我很喜歡 Fiasco 裡 Lem 正確地描述了核磁共振的原理. 不過他書中的掃描器不是用來掃描病人, 而是用來掃描一整個行星! 這種正確的科學, 卻是用在完全荒謬的情境, 也是 Lem 的專長.

Lem 跟 Gibson 一樣都是擅長掌握文字風格的人, 不過手法相反. Gibson 的文字讀起來是一大享受. Lem 的文字, 有時故意模仿學術論文或是某些特定的文體, 寫得枯燥到比真的論文還枯燥, 讀起來是一大折磨. 讀者要忍著他那種精卻但又不不友善的風格, 才能體會到其中的趣味. 坦白說許多 Lem 的作品我都是讀到一半就受不了了. 真正的學術論文已經夠煩人了.

2 回應 to “有關原文小說中譯”

  1. llwang 說:

    Douglas Hofstadter 的 Gödel, Escher, Bach: an Eternal Golden Braid 雖然不是小說,它的各種語言的譯本好像也都還滿經典的。聽說它的各譯者在翻譯的時候都還有跟作者討論要怎麼翻比較好之類的。有時候還會更動一些表面上的文意以保留它想要傳達的本意或是讓翻譯更通順之類的。例如,原文中的 Mr. Tortoise,據說因為法文中 tortoise 是陰性的,翻成 Monsieur Tortoise 會很怪,所以在跟原作者討論之後決定翻成了 Madame Tortoise,之類的。

  2. pyridine 說:

    喔對, 我的同學有提過 Hofstadter 的書的德文翻譯品質相當不錯. Hofstadter 自己不是也寫了一本討論翻譯的書嗎 (Le Ton beau de Mar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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